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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灯船·故人归(1 / 2)

    白灯船压着浪过来了,船头有人喊话。

    “交印,接人!”

    滩上乱了一瞬。柱子抄起桨就要往前冲,被秦川按住肩膀。

    秦川没看船。他蹲下去,摸了一把滩涂。泥面上吐泡的蟹,一只接一只往礁根爬。

    他脸色沉下来。

    “转流快到了。一个时辰内潮水回落。那船吃水深,硬顶在这儿不走,就得搁死在老虎滩上。”

    柱子没听懂:“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得它自己搁,不能它跑了。”秦川低声,“拖。喊什么别应。先耗着。”

    ——他心里在算账。人证物证都齐了,就差船契。这条白灯船来得太巧,巧得不像救场,像收网。

    灯影里,那身影一步一步挪到船头。油布雨衣,打满了补丁。

    林秋月站起来了。干粮掉进火堆,就是这时候。

    “林满仓。”她哑着嗓子说出三个字。

    守灵人手里的桨当啷掉了。

    七年前沉的船。连尸首都是别人捞回来埋的。林秋月的腿一软就往前栽,秦川一把攥住她手腕。

    “先看手。”

    “什么?”

    “你看他扶船舷。”秦川声音压得低,“左手死扣缆桩。林满仓是右手舵,全湾都知道。”

    林秋月僵住了。

    是人是鬼,是真是假,先不下结论。秦川把她拉到自己身侧:“你要看清楚,我陪你看。”

    林秋月眼眶红了。她没再挣。

    ——她心里翻的是七年前那第七回钩索。剪断的正是她爹那条船的救命索。她以为自己亲手送走了爹。这七年,剪子缝了三年的渔网,每一针都缝在那件事上。

    船上汉子亮了底牌。

    “周大船没死!被大主关了三年!想他活,拿另半枚船印来换!”

    守灵人浑身发抖。血书、船印、账册,齐了,就差船契。船老大要是真活着,这换,做不做?

    许文静死死抱住账册摇头。

    “头目刚说的。大主的人三年前就起走了海墙砖里的船契。”她一个字一个字说,“这买卖从头就是局。印一出手,人证物证凑齐,正好一锅端。”

    混乱里,许文静就着火光倒查账册。手指突然停在一页。

    七年前,腊月。沉船抚恤银,四十两。周家公账出的。领款人签的是个生僻化名。

    她抬头看林秋月:“你爹那条船,不是天收的。是有人做局沉的。抚恤银,被人冒领了。”

    林秋月没出声。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剪子上,按了很久。

    七年的心结,一夜之间换了方向。爹可能不是死了。是被人买走了活路。

    周美玲红着眼,把血书末尾那三个字说了出来。是她娘生前只在家里叫的奶名,外姓人绝不可能知道。

    血书是真的。周大船被关三年,是真的。头目那句“船契三年前就起走了”,也是真的。

    两边都真。说明大主手里有船契,就等船印合璧,一锅端走周家十五年的冤。

    秦川当众把话说透。

    “印不能给,人也要救。”他指着白灯船的吃水线,“大潮尾一过,那船想跑都跑不掉。守灵人,打灯回话——印在,人上来谈。”

    守灵人打灯。秦川又吩咐柱子:“三条收尾船的橹,全下了,油布藏起来。”

    柱子干得飞快,一边拆一边嘀咕。秦爷这账算的,人家船还没进来,退路先给拆了。这不是待客,这是下饺子先烧好锅。

    林秋月开口了。

    “那件雨衣的针脚,是我娘缝的。”她说,“我要上去认人。”

    守灵人拦。周美玲拦。

    秦川只做了一件事。把缝衣剪别回她腰间,然后把自己那截救命绳也系上。

    “一起去。你要认爹,我给你掌灯。”

    舢板趁浪缝七长一短,贴着绞浪沟摸过去。

    靠上白灯船。林秋月隔着三步,只问了一句赶海人才懂的土话:

    “娘走那年埋在灶后的那坛虾酱,咸了还是淡了?”

    那人身子一晃。雨衣帽子滑下来,半张脸是疤。

    “淡了。你娘手抖,盐撒少了。”

    林秋月当场跪了下去,没哭出声,肩膀在抖。

    真是她爹。

    下一句,林满仓说:“闺女,快走。船上还有大主的人。我这条命,是拿来看住你的。”

    林满仓跪在甲板上,把实情全说了。

    七年前被人做局沉船,大主捞了他不杀,拿林秋月的性命做押,逼他做了七年白灯船的舵手,专在夜潮里替大主盯周家。

    “第七回钩索,不是你剪的。”他看着女儿,“是我割的。我知道你在下面赶潮。割断那根索,大主的人就摸不到你藏身的礁洞。”

    爹不是负她。是护了她七年。

    林秋月跪在那儿,半天说出一句:“爹,你疤是替谁挨的?”

    “替你。头一年不听话,挨一回,长一寸。”

    秦川没插话。他在数甲板上的人影,数完了,五个,都缩在货堆后头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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