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反手把绳缠在自己手上,回头对林秋月笑了一下。
“欠你的账,今晚一起清。”
林秋月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自己腰间。是一把缝衣剪。
“我跟你去。”她说,“他看了我三年。总得让我看看,看三年的人长什么样。”
潮水轰然涨上鬼见愁。
守灵人拄着桨站起来,把那半枚船印拍进秦川手心。
只说了四个字。
“接他回家。”
黑船压浪过来了。
秦川趴在礁沟里数浪。大潮的浪缝有数,七长一短,短的那一下,是回卷。这弯水路他来时走过一遍,心里就有数了。
“守灵人。”他压着嗓子,“把舢板解开半拴,横在礁缝口。”
守灵人一愣:“那是船。”
“现在是活路。”秦川说,“黑船看见空当,必走那条缝。那条缝叫绞浪沟,林姑娘赶了三年夜潮才摸熟的。船头一进,潮水回卷,神仙也调不了头。”
守灵人把舢板松了半拴。他做这事的时候手在抖,抖着抖着又稳了。十五年守出来的耐心,让他明白一个理:秦爷说横在礁缝口,那块石头都得听话。
黑船果然钻了。
船头一进缝,潮水从礁根翻回来,整条船横着顶上礁尖,在浪里打转。船上刀鞘撞得叮当响,人还没上岸,先吐了一片。
柱子在南岸乱石区里远远瞧见,心里直咂嘴。秦爷这算的什么账,连人家下船吐哪儿都算好了。
有汉子抛钩索挂礁。林秋月贴着礁影摸过去,一把剪子下去,主索断了。她顺手把备用索拴死在礁尖铁环上。船上人越拉,船越往礁上撞。
秦川回头看她一眼。
“你躲的到底是人,还是练的手?”
“赶夜潮的,手上没点活,早喂鱼了。”林秋月把剪子收回腰间,“三年,我剪断过七回钩索。前六回是躲渔霸。”
她没说第七回。秦川也没问。
船搁死了。头目跳上礁滩,跛着一条腿,走得很稳。
许文静在礁沟里看清那张脸,账册差点脱手。是她指的那个缺勤人。领了十五年份例,一回没上过岸的人,站在了这儿。
头目开口第一句,全场愣住。
“把船印交出来,我保周家满门。”他拍了拍胸口,“周大船是我拜把兄弟,船老大生前亲口托我取印。”
守灵人哑着嗓子笑了。哑巴笑起来难听,像破风箱。
“船老大三年前就哑了。生前之托?他怎么托?写?”他往前一步,“他断的是舌头,手没断。凭据呢?拿半个字出来。”
头目脸色变了。刀出鞘。
“那就都别活了。”
秦川没接刀。他弯腰从水洼里抓了条滩涂鱼,甩手糊在头目脸上。滑的,腥的,还在蹦。头目抹脸的工夫,一瓢海蛎壳水泼过去,脚底下那片滩,全是刚撬开的碎壳。
冲上来的汉子接连滑倒。柱子带两个后生从南岸摸过来,醉汉也不装了,抄起船桨就抡。
柱子一边抡一边乐。他这辈子打架没这么顺过,脚下踩的全是敌人的壳。
混战里,头目不扑秦川。他直冲许文静。
“把那本账烧了!”
许文静抱着账册,脑子里轰的一下就通了。管秤人十五年的错账,笔笔记着黑钱去向。账对上印,当年抢船夺产的全链条就露了。
头目揪住她头发往水边拖。
许文静不喊救命。她喊的是账。
“丁酉年腊月,三十七两,走的是周家沉船银,”
头目越拖,她背得越快。人名、银数、年份,一字一句,念给全场听。
秦川手里那截救命绳绷直了。他顺着绳一发力,把人从水边硬拽回来,反手一桨磕在头目腕上。刀落进潮水里,没了。
崖顶,周美玲看准黑船卡死在绞浪沟,打出“封”字灯码。南湾三艘收尾船上的水手认出旗语,当是大主的令,调头堵了外海。
头目被按进滩涂里,终于松口。
“断舌头、买浮尸,不是我。是大主。”他喘着气,“我领空饷,不上岸,就是替他盯着周家,防船印现世。”他抬头,“可大主的后手不在我这。在湾里。湾里还有他的人。”
全场没人说话。每个人的眼睛,不自觉地扫过身边人。
守灵人摇头。
“不是湾里的人。”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包油布,一层层揭开。一页血书,字是咬破指头写的,笔画抖,但一笔没断。
“船老大被关那些年写的。托人分三处藏了十五年。”
血书末尾,写着一个称呼。只有周家人认得的称呼。
周美玲崖上打灯问询。守灵人报出那三个字。
崖顶的灯,停了整整十息,没动。
大潮涨满了。鬼见愁四面是水,黑船残党逃不出去,外面的人一时也进不来。秦川让人清点:人证两个,物证三样,半枚船印、血书、账册。
“齐了。”他说,“守夜。我上半夜。”
火堆边,林秋月把剪子擦干净,递还给守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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