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拿人,什么时候要总督衙门知会了?”门口忽然响起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鄂伦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的中年官员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人穿着正六品官服,补子上绣着鹭鸶,腰间系着素色带子,步子不急不缓。
方才领兵查封的武官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
那官员走到堂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鄂伦手里的驾帖,又扫过他腰间那块上好的和田玉坠子,最后落在堂中央那只敞开的樟木箱子上。
“鄂大少爷,”
这官员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姓方,在刑部当差。这一趟,是奉皇命来封宅子的。
慎刑司的驾帖,难道还得先问过你扬州的官?”
鄂伦张了张嘴,想搭话,却觉得后背发凉,连脚底下的青砖都透着冷气。
方大人没给他插嘴的机会,抬了抬下巴,对着那个捧着纸笔的笔帖式说:“该封的封,该记的记。笔帖式,把这宅子里的库房、账房、书房,统统登记造册。”
“是。”
鄂伦急了,上前半步:“方大人!您容我说句话——”
方大人转过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你说。”
“我阿玛在江南这些年,不是白干的。”
鄂伦把声音压低了,带上几分底气,“漕运衙门里里外外,经我阿玛手过的漕粮,上千万石。
河督衙门修堤坝的银子,也全是从漕运走的。
这么多年,京里那些大人们家里缺过什么没有?
我阿玛这个人,就是替人办事的。他出了事,后头的人难道能一直缩着?
大人就不怕查得太深,拔出萝卜带出泥?”
方大人听着,没打断他。
等鄂伦说完了,他才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没温度,看得鄂伦后脊背一凉。
“鄂大少爷,”方大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你说的那些‘后头的人’,现在在哪儿呢?”
鄂伦张了张嘴。
“在京城,在六部,在内阁,在那些暖烘烘的衙门里头。”
方大人替他答了,“你阿玛一出事,他们头一件事是什么?
是赶紧把跟你阿玛有关的账册烧了,把信烧了,把线掐断。
你是觉得他们会派人来救你阿玛,还是觉得他们会往自己脖子上套根绳子,陪着你们一块儿进去?”
鄂伦的脸白了一层。
“我方才从漕运衙门过来。”
方大人不急不缓地补了一句,“你阿玛在水榭里被锁拿的时候,旁边连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漕运总督派来的那几个小吏,站得远远的,看着你阿玛被押上船。
你猜他们心里是在想‘赶紧救人’,还是在想‘谢天谢地,人走了,账就能慢慢平了’?”
鄂伦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来。
“你的阿玛,”
方大人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像冰凌子一样冷,“替人办了事,可出了事,谁替他?没人。
你方才还想拿这些来唬我,指望我缩手。
你也不想想,这案子是皇上下旨彻查的,我缩手,那我自己就要缩进宁古塔去。你阿玛的旧交再硬,有皇上的朱笔硬?”
鄂伦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在了青砖地上。
瓜尔佳氏在后堂听见动静,赶紧走出来,见自家大儿子跪在地上,正要开口,方大人已经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兵丁摆了摆手。
“内院暂且封存,让夫人把东西收拾出来,一应细软登记入册,不许藏匿。前院库房、账房全部贴封条。把人带下去吧。”
“大人!”
鄂伦在地上膝行半步,一把抓住方大人的袍角,“大人且慢!我阿玛还有一封没送出去的信,在书房夹层里,是我阿玛在任上跟人走银的底单!
我……我这就去取来!能不能……算我主动交出?”
方大人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你阿玛要是早这么识相,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收回袍角,对旁边的笔帖式抬了抬下巴,“跟着他去。”
鄂伦踉跄着爬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头也不回地朝后院书房跑去。
方大人站在堂中,看着满地狼藉,忽然偏过头,对身旁的武官低声说了一句:“把这儿的事料理完,派人去查查,鄂善在江南这些年,跟河督衙门、盐运司、还有那几个织造,有没有走银的往来。既然要挖,就把这一窝根子都挖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低:“皇上说了,让咱们顺着这根藤,摸到底。看看这藤上,到底还结着多少瓜。”
*
京城,乾清宫,南书房。
康熙把鄂善家被查封、家产被抄、儿子交出底单的折子看完了,又翻到下一份,是浙江巡抚递来的折子,说是河督衙门底下有三个同知,听说鄂善出了事,连夜把账册拖到院子里烧,被巡夜的兵丁撞见,当场按住了。
康熙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胤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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