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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了三十年的钩(1 / 2)

    大退潮把滩涂退成一片生地。

    秦川点人下滩。柱子、许文静、陈望舟,各领一条泥橇。林守山留港,看滩上晒着的四十七个俘虏。

    出门前,他把家里那件旧蓑衣抖开,披到林秋月身上,又把一本空册子塞进她手里。

    “深泥不许下。给你派个正经差事——替满仓号掌眼。广源号上能用的老铜件、老船钉,一颗一颗登记造册。”

    林秋月攥着册子,半天没说出话。

    这是大哥没干完的活。如今她接着干。

    她点头点得很慢。

    滩尽头,那根黑桅还指着老铁锚湾。

    走近了,桅身焦黑,缠满断缆旧藤壶。柱子一篙探底,回话都变了调。

    “秦哥,底下不是船壳。是架人字木绞车,驮着半条烂驳船。”

    许文静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沉船。是三十年前就有人下手捞银子的家伙什,沉在这儿了。”

    陈望舟扶着泥橇,半天没言语。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认领一笔横财。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这片滩底下的水,比他陈家三十年攒的心思深。

    驳舱泥里扒出一只桐油封死的工具箱。箱底压着油布账本,一笔一划,全是三柜的字。

    三十年里,七次借赶海之名下绞,回回被海眼回头潮搅散。

    末页一行墨字——

    “潮不对,银不动。等大旱年,滩见天,再取。”

    秦川合上账,抬眼。整片滩涂见天,水退得比往年深两尺。

    他等了十二年的潮,三柜等了三十年。是同一个潮。

    三柜算了一辈子潮,日子替鹿屿港算好了,人却先一步进了海眼。

    绞车上的吊缆断口是新的,链头扎进泥里,直奔湾外深槽。

    许文静拨着算盘对《过洋簿》的锚位。链长、方位、角度,分毫不差。

    “钩早咬上沉船了。三十年,就差最后一绞。”

    陈望舟伸手要接暗账。

    秦川先一步抽走,当众只翻分银那一页。

    “死人的账,念给活人听。别的页,让他带进土里。”

    陈望舟额角见汗,手缩了回去。

    他到底想看哪几页,没人问。他自己也没敢说。

    消息传回港里,半个鹿屿港都涌上了滩。

    秦川滩头立三条。

    “一,今天滩上现捞的海货各家自取,算海眼赔港里的利息。二,绞车链条归公,私碰者送县里。三,三日后大潮,全港挪船。”

    婆娘孩子涌上拦门沙,挖蛏的扒蛤的,挤了一滩。

    柱子一锄头下去,没掏着蛏,抠出枚银元。边齿完好,袁大头。

    他举着银元嗷嗷叫。

    “蛏子成精了!蛏子下银蛋了!”

    半个时辰,滩上捡出小半捧银元。

    赶海,真赶出银子来了。

    回头潮一寸寸往回爬,绞车眼看不保。

    有人喊撤。秦川不撤。

    “潮不等人。钩是老辈下的,今天我替他收线。”

    十条船的旧锚缆全接上绞车,人拉改船拉。周美玲立船头调位,一声号子,十条船一齐吃劲。

    铁链一节节从泥里钓出来,链环上带出三枚银元,一面锈成疙瘩的老铜锣。

    全滩静了半口气,随即吼声震天。

    柱子蹲在链边数银元,啧啧出声。

    “老辈这钩,比咱们全村会打鱼。”

    链到最吃劲处,一根接缆“嘣”地崩断。缆头回抽,扫塌了半人高的泥垛。

    周美玲扑上去,拿舵杆别死绞车牙口。虎口震裂,血顺着杆往下淌,她愣是没松手,把那一口劲定住了。

    许文静算盘一拍。

    “全停!链底下不是死物,是三十年的老船。硬拔要翻舱埋银,人还得搭进去。要拿银子,就得整船挪!”

    秦川抬手,十条船齐齐松劲。

    末潮最退,拦门沙彻底见天。

    湾口老泥里拱出一物。丈二老铁锚,锚爪咬泥,锚杆錾着三个老字,同源号。

    林守山拄拐扑过去,手抚着錾字,一句话说不出。

    这是老船帮的头船,他爹掌的舵。

    三十年前,港里只当头船在南洋遭了海难,连块下脚的坟地都没混上。今天,坟找着了。

    锚缆上的砍痕也露了出来,利器剁的。

    头船不是海难。是被人堵在舱里凿沉的。

    秦川扶住他。

    “三十年前欠港里的,连本带利,往后我来收。”

    陈望舟听完,一屁股坐进泥里。

    他祖父咽气前,攥着半枚铜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船沉银失,定是船伙计做了黑手。陈家记恨了老船帮整整三十年。

    如今砍痕在此,暗账在此。头船的弟兄,一个冤魂都没落下。

    他爬起来,冲铁锚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改口。

    “对半分的话作废。当年压舱银里,有头船伙计一人一份的份子。这港里三百多户,家家都是债主,该多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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