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十五分,黎昕准时走进了二十四层林乔团队的办公室。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是她的习惯。
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准备敲门。
“你就是黎昕?”
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四十多岁,短发,没有染色。
她穿着一件深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领口露出一条很细的银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小吊坠。
林乔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看了之后很难移开目光的东西。
是气场。
不是那种靠穿着打扮或者音量来制造的气场,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散发出来的,安静又坚定的存在感。
这就是林乔。
黎昕的自我介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甚至连“林律师您好”这几个字都还卡在嗓子眼里,林乔就先开口了。
“今天可以直接出差吗?”
黎昕愣了一下。
她没有预料到对话会以这种方式开始。
她以为的第一天应该是这样的:先做自我介绍,然后林律师简单聊几句,你之前做过什么、擅长哪个方向、对诉讼业务有什么了解。
然后给她一些材料让她先看看,熟悉一下团队的工作方式,第一周慢慢适应。
大多数律所的团队接收新成员的时候都是这个流程。
但林乔显然不走这个流程。
“可以。”黎昕说。
林乔看了她一眼。
但黎昕能感觉到,林乔已经完成了对她的第一轮评估。
“住得远吗?”
“我就住附近,不远。”
“那我让秘书给你订中午飞江城的航班。”
江城,黎昕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案件资料我现在发你,”林乔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起来,“你去见当事人谢女士,需要注意的事项我也一起发给你。”
黎昕的手已经拿出了手机,准备接收邮件。
“我昨天大概看了一下咱们组里的案子,”她说,“是哪一个案件?”
林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黎昕一眼,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些。
“家暴离婚那个。”林乔说。
黎昕的脑子里立刻弹出了昨天下午看过的那份卷宗。
离婚纠纷,女方主张因家暴要求离婚,男方不同意。
女方名字:谢芳。
证据材料包括伤情鉴定报告、出警记录、邻居证言、通话录音截图。
争议焦点:共同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权归属、男方名下房产的性质认定。
还有那几张黑白复印的照片,手臂上的淤青、左眼眶的肿胀、嘴角的裂口。
“当事人害怕丈夫打击报复,”林乔的语速稍微慢了一点,“回了江城娘家。”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林乔放下杯子,“说离婚的诉求变了,想当面聊。”
诉求变了,黎昕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在家暴离婚案件中,“诉求变了”是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信号。
它可能意味着很多种情况。
当事人在家人的劝说下动摇了,想撤诉或者降低要求。
“算了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他说他会改的。”
这种话她在法学院的案例课上读到过很多次,每一次读到都觉得心口发紧。
或者,当事人受到了来自对方的新的威胁或压力,被迫改变了立场。
又或者,当事人想到了新的诉求,比如要求更多的赔偿、要求精神损害抚慰金、要求对方承担子女的全部抚养费。
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当面了解情况才能判断。
“我明天还有开庭。”林乔说,“你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黎昕点头。
“好的,我心里有数了。”
林乔看着她的眼睛。
“怕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但黎昕理解她为什么问。
一个刚入组的年轻律师,第一天进组,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做完,就被派去另一个城市单独见当事人。
当事人还是一个家暴受害者,情绪可能不稳定,叙述可能断断续续,有些细节可能她不愿意说或者说不出口。
你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信任、获取信息、做出初步判断,然后带着结果回来向上级律师汇报。
这件事对一个新人来说有没有压力?当然有。
但压力跟害怕是两回事。
“不会。”黎昕说。
“行。”林乔点了一下头,拿起桌上的手机,开始给秘书发消息安排航班。
“话术上稍微注意些。”
她一边打字一边说,声音没有从手机上移开目光。
“家暴案件的当事人心理状态比较特殊,你见到她之后不要一上来就问案件细节,先让她觉得你是可以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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