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太太听完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讲述。
捏着那根针,半天没动。
旧棉袄上那点血,越洇越大。
王福安小时候,不偷不抢,不惹事。
那年家里没粮,他饿得直哭,街坊给了半个窝头,他掰下一半塞到她手里。
她记了几十年。
后来儿子进了教育局,每次回家都拿东西。
米、面、罐头、麦ru 精,逢年过节还给她买新衣裳。
她一直当儿子孝顺。
可那些东西从哪来的?
一个副局长,工资有数。
家里电视、缝纫机、收音机,还有那套红木家具,哪样不要钱?
以前她问过,王福安说是朋友送的,是单位分的,是老同学帮忙弄的。
她信了。
她是当娘的,总愿意信自己的孩子。
“俺家福安……”王老太太说到一半,嗓子卡住了。
苏红英把苹果捡起来,放到一边。
“大娘,俺们也不想说这些。可他把路堵得太狠了。”
“俺们村里那么多娃娃,就等着上学。他一句话,能让孩子少念一年书。”
王老太太低下头。
病房里静了片刻。
王老太太把针插回针线包,撑着床沿要下地。
林秀兰赶紧扶住她。
“大娘,您干啥去?”
“您身体还没好,别乱走。”
“俺不走远。”
王老太太坐回床上,手攥住了拐棍:“俺就在这儿等俺们家狗子。”
她盯着病房门。
“等他来了,你们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
她把拐棍横到腿上。
“俺这一辈子,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
“他要是真干了缺德事,俺这个当娘的,也有责任。”
她说着,把眼睛闭上了。
“等他来。”
“你们说的要是真的,俺就打断他的腿。”
………………
县纪检委的办公室里。
田国忠端着搪瓷缸子,听吕文华说完,头皮发麻。
他和吕文华是老同学。
当年两人一起念书,吕文华比他能说,也比他轴。
谁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吕文华能追着讲三天道理。
田国忠后来进了纪检委,最怕的就是吕文华来找他。
这人平时不求人。
一求人,准没小事。
“老吕。”田国忠把缸子放下:“你这事儿,不好办。”
吕文华坐在椅子上,没催他。
他来之前已经想过了。
找田国忠,确实有点给人添麻烦。
可大河村盖学校,不是他吕文华一个人的私事。
王福安拿着权力卡人,卡的也不是一块砖两根木头。
卡的是一村孩子的路。
他要是还装清高,那就是拿孩子们的事,给自己保面子。
“你说。”吕文华道。
田国忠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红砖厂。
水泥厂。
木材厂。
“按你说的,王福安让人卡材料,这事儿有问题。”
“可人家要是咬死了说没货,说生产计划排满了,说砖窑要检修,咱们也不能凭一句怀疑就去查啊。”
吕文华皱起眉。
“他们明明有砖。”
“你看见了?”
“没有。”
“谁看见了?”
吕文华没说话。
田国忠叹了口气。
“纪检委办案,不是街坊拌嘴。你得有东西。”
“账本、批条、库存单,或者有人站出来作证。只要能拿出一条像样的线索,我就都能往上报。”
“可要是什么都没有,我带人过去,人家一句按规章办事,咱们怎么接?”
吕文华把手放到膝盖上。
牛大明那张脸又冒了出来。
那人说得滴水不漏。
砖窑要停,计划排满,明年秋天也不一定有。
每句话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
可连在一块儿,就是冲着大河村来的。
“烧窑停不停,库存还有多少,这些东西总有数吧?”吕文华问。
“有数。”
田国忠说:“问题是,咱们不懂烧窑。”
“人家给你拿个账本,说这批砖没烧透,不能出厂。你能说啥?”
“他们说窑要检修,你能看出到底该不该修?”
“他们说煤不够,土料差,砖坯裂了,你又怎么反驳?”
吕文华没再说话。
田国忠瞧着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老同学平时讲原则讲得多,真碰上硬茬子,也没转身走。
换成旁人,早就去找石钟山告状了。
吕文华偏不。
他想靠自己的办法把事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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