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大考核这天,靶场人群乌泱泱的,士兵们都在排队进观察室等待考核。
高城和指导员在外面等着,就像等孩子考试的家长们,每个连队长官都在外面等。忽然看到宣传车开过来,车门拉开,麦克风拉到了观察室里,几个重型音箱对着靶场。
音箱里传出团参谋的声音:“别吹掉了底,那本书可是有六百多页呢,你都背下来了?就说你们那车吧,七十三毫米滑膛炮药室容积,后座长度,最大后座阻力?”
音箱里传出一声略带犹豫的声音:“唔……零点六八三立方升……一百四十八毫米,九八点六千牛顿。”
“呦,这谁的兵啊?”七连洪参谋笑着问。
“你们连的,六连的刚考核完。”
“我们连的?谁啊?”
高城和洪参谋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快步往观察室门口走去,挤到人群里。
观察室里,团长接过话筒问许三多,“我问你,二八炮用了一项中国首创的技术,是什么?”
许三多回头看着史今,看到史今点头,他才确认这是可以回答的:“套筒式缓冲机,咱那书上没写。”
“对了。那豹二坦克的一百二十毫米滑膛炮还用在哪种坦克上?”
……
七连这次好大的威风,许三多把整本教材都背下来了。其他连长看高城那眼色,羡慕的,高城哼了一声背着手离开。
就是嘴角有一点点翘。
但这件事不是他嘴角微翘就结束了。
早上考核完,下午放了个小假。史今在高城回宿舍的路上逮到他了,非逼着高城承认许三多一次,他不认,还唧唧歪歪扯到许三多晕车的事。
史今还笑嘻嘻的,“他现在单杠大回环能悠三十个!”
高城冷笑了一声,他可是每晚都看着许三多摔,吹牛:“他能悠三十个,这个月先进集体我还你们班。”
“行啊!许三多!”史今往宿舍里吼了一嗓子,许三多下一刻就屁颠屁颠跑过来。
一个从不被认可的人,第一次尝到了被认可的滋味。为了班长,为了战友们,为了先进集体的旗帜,许三多只剩下一股迫切想证明自己的蛮劲。
狗牙草在路边在田地里是不起眼,碍眼的,它的地下部分却比大多数植物都结实,能活下来,靠的是扎得深、缠得紧、拔不掉。
但它同时也是牧草。
史今在他身上兑现了承诺,也对过去那个软弱的自己释怀。三班的战友因为教他,学会了不抛弃不放弃,他们从讨厌到现在一个个围着许三多在加油打气。
“许三多,加吧劲,毙掉班副没脾气,许三多,加油……”
高城看着头顶上的大太阳叹了口气,趁着史今的注意力分散,溜之大吉。他快步走进宿舍楼,爬楼的速度都加快了,远远还能听到操场传来的加油声。
这个许三多,谁让他努力的,这不是打他连长的脸嘛!
王八蛋!
“六十七、六十八……哎!让他坚持坚持再坚持啊!坚持住了!”洪指导员跑出办公室要去借摄像机,高城瞅着听着他们的喜悦和兴奋,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在阳光底下不停地不停地挥洒汗水。
“一百二……一百三……一百六……”
许三多每多做一个,就多一分对他判断的反证。高城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没想到许三多会做到这一步。
坚持这件事,不需要一个连长的允许。
总后勤部农副业科技服务站,有四百多亩地,相当于四十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有大棚也有猪圈鸡舍。管理人员就几个,不过常年有来自基层部队的学员在此实习,浓浓工作了一年也混成老师了。
她在这里很舒心,领导同事人都很好,学生们也很听话。
身边都是好人。
腊月二十六,基地里开始发年货。
浓浓正把自己分到的那份米面粮油和蔬菜瓜果往车后备箱里搬。还没搬利索,几个同事就提着大包小包过来了,都是一些吃的不贵重,不由分说就往她车厢里塞,热情得让她推脱不了。
高城总担心她被人欺负。但浓浓心里跟明镜似的,在这里,没人会闲得发慌给她穿小鞋,大家甚至还生怕她告状。不是她的业务能力强到了让人拜服的地步,而是她头顶上那把看不见的伞太大了。
没法避免,拒绝反而让人家不安。
所以她只能笑着收下。
这种甩不掉的特殊照顾让人别扭,但又没法逃避。
基地就在家和保定的中间,开车到高城那里也就一个多小时,浓浓突然就想去查岗一下。
汽车拐上大道,冬天路两旁的树杈子萧瑟得很,车里开了暖风,漫着一股草莓的甜香味。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心里头忍不住开始盘算——
高城这会儿八成又在瞪着牛眼骂街,要是被她突击检查的节奏打断了,估计是脸黑黑的跑出来,然后对她做一个半小时的思想教育课,然后让她滚蛋。
想想就好玩。
对军人来说,越是大年根儿,战备的弦绷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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