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爸给你写过信,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她妈正在搓麻将,哗啦哗啦的响:“啥信?你爸那人最烦写信了,当年追我的时候都不写,说写信不如打电话直接。”
“他写了二十三封,一封都没寄。”
麻将声停了。
“……你念一封我听听。”
苏砚拆开二〇〇六年的一封,挑了一段念:“今天砚砚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家长给孩子写一句话,别的家长都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写的是‘少发脾气多吃饭’。砚砚回来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说你妈要是在,肯定也这么写,她瞪我一眼说‘我妈才不会这么没文化’。”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苏砚听见她妈擤鼻涕的声音,擤完了骂了一句:“这死老头子,写都写了,寄出来能怎么的?我还能不收?”
“怕你笑话他字丑吧。”
“字确实丑,跟鸡爪子扒的似的。”她妈又擤了一把鼻涕,“你拍照片发我,全部。我一张一张看。”
苏砚把照片发过去,收起手机,正要把铁皮盒子合上,发现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起来的A4纸,跟信封不在一块儿,单独放在盒底。她抽出来展开,是她爸的笔迹,但这次不是家信,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抬头写着“关于远山科技破产清算相关事宜的几点说明”。
苏砚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张纸上记的跟她从其他渠道了解到的破产原因对不上。她爸在备忘录里写得很清楚——远山科技二〇〇八年那轮融资过程中,有一家叫“鼎汇资本”的投资方通过关联公司做了个对赌局,表面上给远山科技注资两千万,背地里拿走了公司核心专利的排他性许可权。等她爸发现的时候,专利许可已经被转手授权给了三家竞争对手。
备忘录最后一行写着:“鼎汇资本幕后实控人——周培年。此人系陆正清法官早年门生。”
陆正清是陆时衍的爸。
苏砚盯着“陆正清”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条微信:“你爸当年为什么从法院辞职?”
回复来得不慢:“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我爸遗物里翻到点东西,跟你爸有关。方便的话晚上碰个头,我把原件给你看。”
“几点?”
“八点,你到老宅来。”
“你在老宅?”
“嗯。”
“吃饭了没有?”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块干面包的肚子:“没。”
“等着。二十分钟到,带饭。”
陆时衍到的时候拎了两个保温袋,一个装红烧排骨,一个装米饭和炒青菜,外加一盒紫菜蛋花汤。苏砚盘腿坐在书房地板上,面前摊着二十三个信封和那张A4纸,跟个作案现场似的。
陆时衍把饭菜在茶几上摆好,拿筷子递给她,自己坐到对面拆了双筷子,先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先吃,吃完再说。”
“你先看看这个。”苏砚把A4纸推过去。
陆时衍拿起来扫了一遍,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眉梢动了一下。他把纸放下,夹了筷子青菜吃了,嚼完了才开口:“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周培年这个名字。”
“周培年你认识吗?”
“认识。”陆时衍放下筷子,“我上研究生的时候,周培年来家里拜访过一次。我爸让我回避,他们在书房关着门吵了一架。周培年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爸三天没怎么说话。后来我问我爸怎么回事,他就说了一句——‘我教出来的学生,回头咬了我一口’。”
苏砚嘴里嚼着排骨,脑子里在串时间线:“你爸是哪一年辞职的?”
“二〇〇九年。他说是因为身体不好,但我知道不是。他那年五十三,正是干得动的时候。辞职之前那半年他老是半夜起来在书房抽烟,我妈问他他也不说,就让我‘记得按时吃饭’。”
苏砚想起陆时衍爸那个老的习惯,笑了:“你爸跟你说话,永远就那几样——‘穿厚点’‘早点睡’‘记得按时吃饭’。”
“现在轮到我跟你说这些了。”陆时衍夹了块排骨搁她碗里,“所以周培年当年拿什么把你爸逼辞职了?”
苏砚把父亲的备忘录递给他,指着最后那行字:“周培年是你爸的学生。我爸查到了鼎汇资本幕后的实控人是他,但没来得及往下查就病倒了。而你爸辞职的时间点——二〇〇九年——正好是鼎汇坑我爸之后一年。”
陆时衍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这两个老头。”陆时衍靠在沙发垫上,“你爸写了二十三封没寄出去的信,一个字没提公司被人坑了的事。我爸从法院辞职,理由说是身体不好,一个字没提是被学生坑了的事。这俩人,一个比一个能憋。”
苏砚想了想她爸在最后一封信里写的“歪就歪吧,也快到头了”,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爸憋不住了就写信,写完不寄,权当发泄。你爸呢?他憋不住了找谁写?”
“找我妈写。”陆时衍说,“我妈去世得早,他后来就没人可写了。所以他让我‘记得按时吃饭’——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没人说话,你多回来跟我说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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