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父亲去世那年,他十九岁。
法学院刚念了一年,寒假回家,父亲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父亲走的那天,窗外下着雪,陆时衍坐在病床前,握着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那只手曾经写过无数份判决书和辩护词,做过法学院的兼职教授,握过法槌,也拍过他的肩膀。但最后那三个月里,那只手连一杯水都端不稳。
父亲最后跟他说的话,不是关于法律,不是关于正义,也不是关于做人。他说的是:“时衍,记得按时吃饭。”
陆时衍那时候不懂。他觉得父亲矫情,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吃饭。后来他毕业了,进了律所,开始熬夜查卷宗、写文书、出庭,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胃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他会想起父亲那句话。然后去楼下便利店买个饭团,站在落地窗前胡乱塞进嘴里,嘴里塞着食物的时候,眼眶会莫名其妙地发酸。
他以为自己很懂父亲。法官,后转行做律师,一辈子本分,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和读史书。家里书架上摆着一套《资治通鉴》,翻得都起了毛边。父亲走的时候,留给他的东西不多——一套旧西装,几本法律工具书,一副象牙象棋,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时衍启。
陆时衍一直没有打开那个信封。他把它放在书桌最深的抽屉里,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会看到它,但从来没有勇气拆开。他怕里面写的是他不想面对的东西。比如父亲对他的期望,比如父亲的遗憾,比如父亲没有说完的话。他承受不起。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苏砚在厨房研究酸辣粉的第四版改良方案,小银在客厅地毯上搭积木。陆时衍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他老家那个三线小城。
他接起来。
“是陆时衍吗?陆铭的儿子?”
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陆时衍愣了一秒。“我是。请问您是——”
“我姓邹,邹德明。你爸以前的同事。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电话那头比划了一个高度,虽然陆时衍看不见,“你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想找你,但听说你去了大城市,忙。现在不知道方不方便说几句话?”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邹叔叔您好。方便的,您说。”
电话那头的邹德明沉默了几秒。陆时衍听到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吸气的声响,像是在抽烟。过了好一会儿,邹德明才开口。
“你爸当年从法院辞职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点。他跟我说过,不想干了,就出来做律师了。”
邹德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想干了?他是被赶走的。”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你爸当年是刑庭的副庭长,主审过一批经济犯罪案子。其中有个案子,涉及当时市里一个领导的亲戚。那个案子证据确凿,你爸判了实刑。判完之后,上面来了压力,要他把判决改过来。你爸没改。后来那个领导调走了,但临走之前放了话,说陆铭这个人‘不讲政治’。再后来,你爸就被调离了审判岗位,安排去了一个闲职。他不愿意去,就辞职了。”
阳台上风很大,陆时衍站在风里,听着邹德明一字一句地说完。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父亲的样子——那个永远穿着干净衬衫、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的男人。他从法院辞职之后开了一家小律所,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案子,帮人写遗嘱、办离婚、处理交通事故。他从来没有跟陆时衍提过辞职的真正原因,一个字都没有。
“邹叔叔,”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发紧,“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邹德明又吸了一口烟。“因为我要走了。我查出来跟你爸一样的病。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想在走之前,把一些东西交给你。是你爸当年留在法院办公室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后来我收拾他桌子,发现了,一直收着。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陆时衍闭上眼睛。
“邹叔叔,我也有一个信封。我爸留给我的,我没拆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邹德明笑了,笑得沙哑。“那你拆了吧。你爸那个人,什么都憋着,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记着,什么都留着。他留给你的东西,肯定是想让你看到的。只是他走得太快,没来得及亲手交给你。”
挂了电话,陆时衍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他想起了父亲下葬那天,他站在墓前,看着骨灰盒一点一点被土盖上。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再也听不到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了。再也没有人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敲门进来,放下一杯温水,什么也不说,又悄悄出去。再也没有人在他考砸了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下次再来”。再也没有人跟他说“记得按时吃饭”。
他走进书房,打开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抽屉里很乱,旧笔记本、废电池、过期的名片,翻到最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处的胶水早就干了,轻轻一掀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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