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偷偷看过那个笔记本。苏砚把做菜当成编程来对待——火候是“变量”,调料是“参数”,出锅时间是“响应时间”。但她会在旁边用铅笔加一些奇奇怪怪的批注:“花椒放多了的时候,陆时衍的眉毛会皱成三根线”“醋不够酸的时候,他会多喝一口汤但不说话”“花生米炸好的那一刻,他会笑,笑得比打赢官司还好看”。
看到最后一页时,陆时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月后的那个周末,苏砚早早把陆时衍赶出厨房,说今天她一个人来。陆时衍坐在客厅看案卷,耳朵一直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切菜声、油锅滋啦声、水沸腾的咕嘟声。他听见苏砚小声嘟囔了一句“粉条泡够了”,又听见她自言自语“这次醋要分三次放”。
四十分钟后,苏砚端着一碗酸辣粉走出来。
她把这碗粉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抱在胸前,下颌微抬,用一种“你尽管挑刺”的表情看着他。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碗。
红油清亮,酸香扑鼻。粉条晶莹剔透,根根分明。花生米金黄酥脆,香菜翠绿。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尝了一口汤。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怎么样?”苏砚问。语气里有一丝紧张,虽然她拼命掩饰。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钟里,苏砚的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种可能——太咸了?太酸了?粉条又煮过了?花生没炸透?
“很好吃。”他说。
苏砚松了一口气,嘴角刚扬起,又听见他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要再吃一口才能确认。”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又是一口。最后他把整碗粉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没有纸条。
苏砚看着空碗:“你的‘庭外和解’呢?”
“这次没有。”陆时衍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次不需要和解。你做对了。”
苏砚站在餐桌旁,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毫无防备,像程序员第一次成功运行了自己写的代码,像律师第一次打赢了dú • lì 代理的案子,像所有笨拙的、执着的、不认输的人,终于做对了一件小事。
“那——”她坐下来,下巴搁在手掌上,“明天能不能教我水煮鱼?”
陆时衍正在喝茶,差点呛住:“你才刚学会酸辣粉。”
“所以呢?下一步该学进阶菜品了。这是项目管理的正常流程。”
“苏砚,你做菜不是项目——”
“怎么不是?有目标,有输入,有流程,有输出,有质量控制——”
“那‘爱’这个变量放在哪个模块?”
苏砚闭上了嘴。
陆时衍站起来收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发上沾了一点面粉,白扑扑的,像初雪。
“明天教你水煮鱼。”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把厨房当成实验室。做菜的时候,多放一点‘爱’这个变量。你对着代码能写出发自内心的东西,对着锅铲也行。”
苏砚没说话。她看着陆时衍端着空碗走向厨房的背影,看着他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着他经过她身边时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她掏出手机,给方如海发了一条微信:“方律师,请教一个问题。陆时衍在你们所里的时候,对谁都笑得这么讨厌吗?”
方如海秒回:“他对谁都笑得很假。只有对你,笑得像刚赢了终身制合伙人。”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陆时衍的声音:“苏砚!你昨天的花椒放哪儿了?”
“左边柜子第二格!”
“不对,第二格是辣椒粉!”
“那就是第三格!”
“第三格是大料——”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顺手把餐桌上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168章。酸辣粉成功。碗底没有纸条。他说‘你做对了’。”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明天学水煮鱼。继续。”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扉页那行“酸辣粉项目,代号:人间烟火”。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用钢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验收人:陆时衍。验收结果:通过。”
她走进厨房。陆时衍正对着调味柜发呆,看见她进来,无奈地晃了晃手里的花椒瓶:“你家调料的排列逻辑能不能告诉我?我按你的逻辑找了十分钟。”
“我的逻辑是‘常用的放外面,不常用的放里面’。”
“花椒不常用?”
“你又不常做麻婆豆腐。”
“那是因为你上次做麻婆豆腐把花椒放多了,我喝了三杯水——”
“所以我把它放里面了!”
两人在厨房里拌了几句嘴,最后陆时衍投降,按苏砚的逻辑找到了所有调料。水煮鱼开工,鱼是陆时衍片的,厚薄均匀,比苏砚用游标卡尺量过的还标准。苏砚负责炒料,她不再看手机了,眼睛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油,鼻子捕捉着每一个火候变化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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