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腊月寒天的风越发凛冽,陆南风纵马奔驰,疾风刮在脸上刀削般的疼,但他心头忧虑多重,竟毫无察觉,转眼冲到了风月楼。
不知那些拿着百姓银子俸禄的官兵杂役怎么办的事,这火势丝毫不见消,里里外外、进进出出忙作一团,叫嚷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路南风眉头拧成一团,心脏震得厉害,快马去了后院,果不出所料,后院火势已起,却不如前院那么凶猛。
翻身下马,他一个疾步便要攀上墙根。
跟在自家主子身侧多年,马力极强的季阳也随之而来,见主子拔腿攀墙,他瞬间就慌了:“小公爷!柳姑娘未必在楼内!小公爷快下来啊!”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一时焦急,他语气又急又烈。
陆南风轻功上乘,脚步不慢,手握刀刃攀住墙壁,健步而行,动作敏捷。伴着疾风,只听远远的、沉沉的一句“何时要你来定规矩?”
只见他猛地一个纵身,长腿一翻,翻进了二楼他曾痴痴望过的窗子。
“小公爷!小公爷!”一阵狂风而来,火光燃烧的灰烬灌了他满口。
翻进屋子,里面火势还未卷来,烟雾却呛得人难受,陆南风皱眉扫视一圈,赫然瞧见床角趴着的小人儿和她手边敞开的檀木首饰盒。
“柳儿!”心头一紧,他急忙拿出袖中沾湿的帕子,边打开边跑到她身侧,翻过她的身子,手指颤抖着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人没事。
“柳儿!柳儿!你醒醒!”
谁?是谁在叫她?一声急过一声?这世间还有人会为她着急为她担忧吗?
意识模糊,她拼了命地睁开眼只想看一眼,是谁在关心她。
倾长的睫毛颤动两下,柳晏姝微微睁开眼,一片朦胧,连那个用力摇晃她的男人的身影都是朦胧难见的。
是陆南风吗?
张了张嘴,她的喉咙辛辣得疼,冒着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她有了动静,陆南风心头的顽石才放不少,拿了湿帕虚掩在她的鼻尖:“放松呼吸,我这就带你出去。”
他的后背已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额角滴滴汗珠滑下,不知是被外面的火热的还是他自己紧张,但这样子的他焦虑中难掩一股男子的硬气。
“陆……南风。”后两个字很轻很轻,卡在了喉咙,几乎吐不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让她沉溺在梦里吧。
缓缓地,她垂在身侧的手臂抬了上来,细瘦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只疾风中摇摇欲坠的枯草。
葱白瘦弱的手指慢慢摊开,掌心孱弱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毫无血色,喉咙干哑,没发出一丝声音。
陆南风垂眸看了一眼,那瘦小的掌心中完好无损的放着的是一串玉铃铛,铃铛干净透亮,连这满楼阁大火中的一丝烟气都没沾染到。
铃铛上蹭了些她掌心的汗渍,可见她攥得有多紧。
只那么一刹那间,一股湿热的暗流冲上路南风的眼眶,心尖最软的位置被人拿钉子狠狠地敲了两下,刺痛得厉害:“我不是放你走了么!为什么还要回来!说好了再见都不要再回来!”他几近低吼,在这个烟雾弥漫的屋子里沙哑得含着血。
他一向自认精明,打八岁生母离世,就习惯于戴着‘面具’过日子,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被架空了的陆国公嫡长子,是多次立功、小心在家族求些地位的无母孤儿,可他不是,他是个雄心勃勃的战略者。
这些年,他搬出了陆国公府,小心地游走于朝中权贵和军中骠骑之间,细密地编织了一张网,何时该动哪个人,何时该卖惨,何时又该给谁留下人情,他心中通透得很,他不否认这次火灾是想动朝堂上恒安王两枚棋子,却不想自己如此精细一人,这张网也有如此疏漏的时候。
是房几道偷拿了她的簪子向自己耀武扬威的时候么?
是瞧见玉铃铛挂在旁人腰间的时候么?
还是那日雪下等着画像的时候?
现在局势的秤砣已经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倾斜了,他只需卖惨观变,可这小人儿呢?他闭门静观,她怎么办?他本就是阴鬼地府里的烂泥巴了,却不想让任何一点污浊之气玷污了她。
所以他放她走了,为什么不走?
倏地,他两行泪滴下,滴在了柳晏姝颤抖的掌心,泪很热,恰逢她没了力气,手臂垂了下来,眼睑也重重地阖上。
眼泪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蜿蜒至手掌根,像是描摹着她的生命线。
以后,可能不会有哪个人在她受欺负、被调戏时护着她了,在她胆怯、害怕时给她带来一束光了,还有些她不知道的,譬如屋子里总是烧得很旺的碳火,譬如不收银子做的漂亮的衣装,譬如拐角处那个画像手艺奇差的老者。
“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陆南风一声淹没在了火声中,熊熊火舌蔓延至房门,只听“嘭——”一声,门板倒下,火舌随之窜入,噼里啪啦席卷整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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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已是新元过了三五日。
一户农家草塌上,柳晏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动了动舌尖,只觉嗓子依旧火辣辣的烫。
“柳姑娘,你醒了!”在她身旁,楚天阔侧坐着,这会儿一抹惊喜冲进眼眶,险些要喜极而泣了。
“我……”嗓子哑着,根本发不出声音。真是万幸,她竟然还活着!
楚天阔忙拿了个破旧的瓷碗给她,里面盛着清澈的水,端着给她喝了两口。
嗓子滋润不少,她抬眼,在屋内环视一圈,破败的草屋,磨得丑巴巴的桌椅和,只有楚天阔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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