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新元的红火气氛早已席卷了整个金陵城。天刚一擦黑,红灯笼高挂,燃灯悬起,年画年红散布市井,歌台舞榭人言沸腾,男女老幼穿得喜气洋洋的穿梭于市井街道之间,世人只道:烟柳画坊,歌舞管弦,金陵繁华不输宫殿王阁。
夜开四合,絮状薄雪飘飘然洒下,寒风裹挟着细雪和鞭炮残骸悄然吹向金陵,灯笼里的烛火被吹得忽闪忽灭,却难吹灭金陵百姓置办年货、赏灯观景的热情。
柳晏姝梳妆打扮妥当,出了风月楼才瞧见这漫天飞雪,雪花飘落得缓慢,洋洋洒洒,落地即化,却给这喧嚣的市井间添了几分柔美。
今年冬日真是奇了,竟下了这么多次雪。
她的脚步急躁不少,本是想去陆府的,这会儿在叫马车、披斗篷和就这么冒雪出去之间徘徊,迟疑之际正瞧见门口石狮子旁一男子立在那里,他背手站着,身材修长直ting,身侧随从给他撑着伞。
男子身着一件平素很少穿的青色直襟长袍,腰带处绣着半月祥云纹,薄纱的月光倾泻在他的侧颜上,把端正刚毅的五官勾勒得柔和安静,他没披斗篷,素色衣着仿若揉进了雪夜中,添了几分温润贵气。
不同于以往暗黑张扬的穿着,对面这男子青衣单薄不失英气,却让柳晏姝心尖着实颤了颤。
他是站在这里等她吗?
隔着来往的人群,陆南风侧头,迎上了她的目光,僵直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不少,嘴角半含着笑:“还不快点过来?”
真的是在等她!
柳晏姝心头一喜,唇角的笑意已是掩盖不住,喜滋滋地穿过人群朝他走来,偶尔飘来的雪花让她眯起了眼,看起来像是喜上眉梢的小孩子。
“小公爷在等我?”柳晏姝走到他身前,梳好的发髻上飘落了不少雪花,一双星眸干净灿烂得透着亮。
明知故问。
“你说呢?”陆南风淡然一笑,拿过身侧随从手中的伞塞在她手上,挡住了她头顶的风雪。
两人站得不近,纸伞很小,陆南风就不偏不倚得暴露在了雪中。
“欸——”猝不及防拿到了一把纸伞,柳晏姝晃了晃手才扶正了伞,抬眸看了看他,瞧见他发顶飘落的细小雪花,她抿了抿唇,一小步一小步地朝他走近了些,撑伞的右手也随之抬高,嘿嘿地笑了声,“这样……我们就都在伞下了。”
她迈得步子很小,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熊,仰着脸,一张白嫩的俏脸上因为喜悦泛着红晕。
只抬头瞥了眼,身侧的随从就立马垂下头去,不用给陆爷撑伞了,那他是不是该退下去,是和陆爷知会一声还是低着头偷偷退下去?
“嗯,”因为她一个撑伞的举动,陆南风心情不错,侧身走向她的右手边,和她同在一把伞下,斜倪了身旁一眼,“你先回吧,我随处转转。”
小随从如蒙大赦,忙行礼退下。
陆南风和柳晏姝相携着往市井喧闹处走。
市井这会儿热闹非常,两人挑人影疏落的地方走。陆南风一向步伐很快,这会儿大概是顺着她的步子,自己的步伐也放缓了不少,目视前方没什么言语。
两人虽在同一伞下,却隔着一小段疏远的距离,伞面不大,遮不住他们两个人。柳晏姝不敢靠近他,只得小心地将伞面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又挪了挪,还觉得不够,正盯着他肩头的雪花犯愁时,倏地,感觉他靠近了些,一股湿热的气息挡住了她右侧的寒气,伴着他身上干净沉淀的木香,只吸一口,便觉心头一只小鹿横冲直撞就要撞死了。
匆匆移开视线,柳晏姝忸怩地别开脸,不看他,眸光扫过来往的行人,竟落在了不远处迎面走来的一对夫妇身上。
那对夫妇衣着朴素平常,两人同撑着一把破旧的纸伞,夫君撑伞,妇人亲昵地挽着他的臂弯,头枕在他的肩膀处,笑语嫣然地同他轻声说着话,他或是回应两句,或是眉眼含笑地点头,两人像是从古文书里扣下来的“郎情妾意”。
瞧着他们,柳晏姝腾得红了脸,热气一路攀升到耳尖,为什么她年纪不大竟对那些古文诗词中或是精雕细琢或是泛泛而谈的“情”有那么多向往?
悄悄地,她瞥了陆南风一眼,男子轮廓俊俏的侧脸近在咫尺,肤色看着白净,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但她不敢。
四人相向而行,擦肩而过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扯了扯,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口,莫名的温热。
“啊——”柳晏姝低呼了声,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就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刚刚陆南风把她扯进怀里,就差一点点她的额头就要撞上他的下巴了。
或许她可以佯装不经意“撞”一下?可是她不敢。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陆南风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她也匆匆低下头去,咽了咽口水,不答话。
蓦然,她撑着伞的右手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抓住,掌心热得发烫,从她手里拿过伞,为两人撑着。
“想让我撑伞就直说。”
“没、没有。”柳晏姝含含糊糊地应答着,垂了下手,头扭向一侧。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眨了眨眼,抬头一脸惊奇地看着陆南风——他刚刚是不是也看到了那对夫妇?
看她这神情,陆南风已然猜出大半,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手撑着伞,浓眉微挑,轻笑出声:“这么喜欢看着我?脸都红了。”
他怎么看到的?
急急垂下头,她慌乱地解释“没有没有”却越解释心越乱,连步子都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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