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一过,再暖的炉火也挡不住夜深露重的寒气,陆南风半倚在床榻上,阖着眼,修长的食指点了点他旁边的位置。
注意到他的动作,柳晏姝心中一窒,一不留神被琴弦划痛了无名指,琴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着陆南风手指的位置——床榻上他旁边……
所以今晚叫她过来就是要做那晚没做的事么?
她吓得浑身发颤,玉手抚在琴弦上,止不住的发抖。
陆南风看破了她的心思,只是弯唇一笑,语气软了些,含着笑意:“小姑娘,想什么呢?坐过来。”
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磨砂的质感,那双眼却狭长微挑,像是能勾了魂儿似的。
“是。”柳晏姝咽了咽口水,身在他府上,别无他法,只得低低地应了声,慢吞吞地挪过去。
她说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夜风挑逗的闽南春水,极轻极柔。
“为何弹唱《凤求凰》?”她甫一坐下,陆南风随即牵过她的手腕,淡淡地开口。他没睁眼,却能准确地捕捉到她的位置。
伴着她裙摆飘然落座,一股雨后清雅栀子香飘开,不似胭脂水粉呛人的香味,她身上的香竟有几分甜。
“小、小公爷不喜欢这曲子吗?”手腕被他拉住,柳晏姝有些不自在,轻轻挣脱两下挣不开也就不敢再挣了,任由他牵着。
她不会说,是风月楼里的婆子妈妈们只教了她这一首,还告诉她这一首勾男人一勾一个准儿。
陆南风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躺下。”
一时间没了动静,柳晏姝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
“不用多想,就你这身材,我看着都塞牙。”翻了个身,侧对着她,陆南风大抵是困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莫名被奚落了一番,柳晏姝咬咬唇,规规矩矩地躺在了他身旁。
感觉到身侧均匀的呼吸,陆南风弯了弯唇角,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乖?
他长臂一扬,搭在了柳晏姝的腰上,明显感觉身下小人儿一抖,他却也不动了,就只是这么搭着。
低低地呼吸着,因他这一手柳晏姝额头上冒出了不少虚汗,好在他没有别的动作了,她也松了口气,心里暗暗盘算着:陆南风叫我过来是要做什么呢?当一个睡眠抱枕?
想来,两人也并不熟识,今日不过是第二次见,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些,依旧是一张俊脸,但这些时日里关于他的传闻柳晏姝可没少听说,大抵是些少年将军、金陵城姑娘们思慕对象之类的。
不知是被压到了还是睡前思虑过重,这晚她梦魇缠绕,不仅梦到了儿时的闽南水乡还梦到了初见陆南风的那一天。
三个月前,她被卖进了风月楼,初来之时,温玉软香、调笑娇喘吓坏了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日,醒来时,烧退了却出了一身红疹,不敢见人,从前的种种记忆也都忘却了,只偶尔能想起些破碎的片段。
但这谈笑陪闹的风月楼怎会养闲人?不等她身上红疹消去,便要她出来弹曲陪客。
房家的小侯爷房几道是她的第一个客人。
“真难听!你们风月楼没有会弹曲儿的姑娘了吗,你这种的也好意思出来?”那日,房几道半枕着手臂,那张美过佳人的白脸满是嫌弃,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碎银子扔出来,扔在了柳晏姝的裙边。
传言房家小侯爷房几道一向不务正业,只醉心于寻花问柳、胭脂水粉,怀抱美人、饮酒作诗。因长了一副美人相,容貌竟胜过风月楼里的姑娘们。
她的琴声戛然而止,手指呆呆地按着琴弦,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一曲《凤求凰》,她初学,弹得难听又走音,难怪被人讥讽。
呆坐了几秒,她抿紧了唇,讪讪地退下了席位,屈身,手指颤抖着捡拾地上的碎银子,银子很小,她跪着身子显得更卑微,耳边能听到几个一同陪客的姐妹低低的窃笑声。
她的脸火辣辣的烫,比被人抽了一巴掌还烫。
“哎呀,这妹妹是才来的,真是不懂规矩,玲珑来给小侯爷弹一曲,不知小侯爷可愿意?”站在柳晏姝身后的姑娘玲珑忙上前,找到了一个能在房爷面前大显身手的机会。
这房几道有个奇怪的癖好,就是偏爱娇嫩的完璧女子,李妈妈这才送了柳晏姝过来,谁知这姑娘这般笨手笨脚的,倒给了玲珑机会。
房几道枕着手臂没说话,玲珑当他是答应了,忙扭着身子骄傲地走向木琴。
路过柳晏姝身侧,不知是不是有意的,玲珑一只脚险些踩到她颤巍巍的手指,她忙缩回了手,等玲珑走过,才捡起了地上的碎银。
只听头顶传来女子一声淡哼,是被取笑了吗?还是她听错了?
所以,这就是风月楼里姑娘的生活吗?为了个男人明争暗斗,占了上风还不忘狠狠地踩一脚?
“你是新来的?”房几道睁开微醺的眼,上下打量着柳晏姝,这女子面上蒙着一块罗纱,瞧不见样貌。
呵,他心里低笑两声,还真当自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
“过来,斟酒会吧?”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酒杯。他喝得微醺,双眼微眯着,眼尾泛红,双颊上也沾染了酡红,可真是比美人还要娇媚几分。
柳晏姝想了想,缓缓靠近,手指还没碰到木案,那男人一扬手伸向了她面上的罗纱!
“小侯爷!”她心下一惊,向后躲。
“小美人儿,天仙般的容貌何不给我瞧瞧?”